传递者藤原佐为

藤原佐为是《棋魂》里的人物,漫画我看了几遍,每次看都在不同的年纪,所以每次也有不同的体会。

初次看,完全被小畑健的写实画风和堀田由美撰写的天才成长型故事所吸引,其中因藤原佐为的离去带来的强烈情感起伏,令人难以忘怀。我想这是好漫画的基本境界:故事好并且能让读者产生感情共鸣。

而一部漫画,在不同的读者面前,其经受的考验是不一样的,有了更多阅历的读者,不只满足于消费故事本身,还会进一步去探究画风、叙事方法、表意乃至情怀等,甚至边看边拆解。

这时候再看《棋魂》,我惊讶于小田健的控制力。

佐为魂魄消逝之后,近藤光踏遍其可能驻留的地点,等待他的,却都是「空」。好一段哭戏,让人不由地想骂作者,真残忍,真狠心,真冷酷。漫画而已嘛,何必搞得这么真?

但也恰恰是这份残忍,这个空,这份对真实世界阴阳两隔的写实,成就了藤原佐为的不朽。而这 空,亦是对藤原佐为最好的刻画。 用缺位塑造角色,借无形描绘有形,已经是难得的创造了。而小畑健还不满足于此,他不惜让这缺位贯穿了整个漫画的后半场,哪怕连回忆的画面里也不复出现。而这,恰恰是漫画这种体裁不容易做到的。

日本漫画有成熟的生产流程,先在周刊连载,同时根据每期读者反馈问卷,来决定后续的连载方向,并且每期杂志里各家的漫画还有末位淘汰制。所以,除了要面临高强度的创作压力,漫画家如何来对读者意见进行判断和取舍,是最考验人的:迎合读者的情感期待,还是冒着下一期就被腰斩的风险,按自己的思路去创作,自信能将读者带到更高的境界?

佐为的离去,才是主角戏真正开场之时;也拜佐为的离去,读者的注意力才能被解放出来,去留意到那些长久以来跟近藤光、塔矢亮一样在追求围棋 神乎其技 的众人,他们也一直在追寻 神乎其技 的路上默默成长,并慢慢开始展露出自己的光辉。

最近半年重看《棋魂》,有了新的认识,那就是藤原佐为这个角色的意义。

这是个怎样的角色呢?简而言之,藤原佐为,是一个传递者。

传递者,意味着,只是个临时的守护人,天然就有几丝悲情的身份。一旦经不住诱惑,就会走火入魔忘了自己的职责乃至迷失身份,以为自己就是那个 拥有者,多舛的命运也将由此拉开序幕。这多舛的命运里最多舛的,莫过于投入了上千年的情感,才方然醒悟:你藤原佐为,只是那个传递者。

本因坊秀策不能称之为拥有者,他太善良,不忍心让佐为没有棋下,所以心甘情愿出让身体,成全了佐为。佐为不是那个拥有者,虽然他配得上,却因为没有身体无法与人对弈,只能成为传递者的适合人选。围棋俱乐部里的老爷子们,不是拥有者,对他们而言,围棋只是一种益智游戏,无关乎生命,更不用说去追求棋艺上的 神乎其技。

神乎其技,就是探寻可能性的极限。以生命为限,近藤光、塔矢亮、塔矢行洋、伊角慎一郎等等这些人,毕生追求和拓展着棋艺的极限,并且有强烈的获胜心态,都是合格的拥有者。若抛开寿命的限制,他们都可以视作藤原佐为的传递者。这样说来,传递者其实是一个终极身份,每一位优秀的传递者,都将 神乎其技 推向了更高的层次。由此,藤原佐为身上的悲剧性,也就成了一种荣光。

我不禁想,一个合格的传递者,其职责该是怎样的呢?或许就是,在守护的过程中热爱它并发展它,一旦有更合适的传递者出现,就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吧。

本文于 2012/09/04 首次发表于我的豆瓣日记,此处重刊,无修改。